文／呂建和
前言：曾以為母親是不會生病的女超人。看著她從揹我看病，到需要我攙扶起身，我學會放慢腳步，陪她吃飯、聊天、旅行，在一次次情緒磨合與角色對調中，只盼她平安走向80歲生日。
我一直以為母親是個不會倒下的女超人。從小到大，都是母親或揹、或抱、或牽著帶我們去診所看病，不然就是騎著50CC摩托車去藥房幫我們配藥吃。在我印象中，很少看見母親生病，她似乎與疾病絕緣。
20多年前，母親似乎得了怪病。她有一天突然全身腫痛，原不以為意，過了幾天後竟痛到無法從床上起來。起初到診所打針改善了一些，但隔天疼痛卻又加劇，全身發燙著，連稍微移動都痛到無法承受，更遑論翻身。
記得那一天，我扶著母親到浴室洗澡，放了張小矮凳讓她坐著洗，也放了一浴缸的水，讓她能泡熱水澡，看能不能舒服一點。母親那次洗澡洗了很久，後來聽到她哭喊我的名字，進到浴室只見在浴缸裡的母親掙扎著，卻怎麼也爬不起來。
我讓她抓住我的手，再慢慢起身。她全身溼漉漉的，坐在浴缸旁止不住地哭道：「我真沒用，連爬起來都做不到！」
脆弱又傷心的母親，已經不是我印象中那名不會生病的女超人。其實後來想想，母親不是不會生病，而是我真的太過忽略了母親的身體。
一紙A4證明，讓母親成了重大疾病患者
後來，我帶母親到醫院住院檢查，起初檢查不出病因，白血球還一度掉到只剩1,000左右，緊急轉隔離病房以防範感染，醫師甚至懷疑是白血病或癌症。幾經折騰，最終診斷母親是罹患了「紅斑性狼瘡」，一種免疫疾病。
我一直記得到健保局辦理母親重大傷病卡的那一天，我在搭捷運回程的座位上，膝上放著一張證明母親罹患「紅斑性狼瘡」的重大疾病證明。那張A4薄紙幾乎沒什麼重量，我心裡卻覺得重得快承受不住。望向窗外，風景在眼裡變得模糊了起來。
雖然母親找到了病因，控制住了疾病，但長期服用類固醇的後遺症卻慢慢浮現。除了月亮臉、水牛肩，還有骨質疏鬆也導致她膝關節提早退化，多年來飽受膝蓋變形之苦，有時痛到脾氣都變差，抱怨我一點也不懂她的痛苦。
70大壽生日，母親願望是想再多活幾年
約莫10年前，在母親70大壽的前幾個月，她就像我預告，那一年來身體狀況似乎轉好，膝蓋的疼痛也減緩了不少，想辦個幾桌請親朋好友吃飯，幫她過生日。她還要求大家不能送禮，只要過來吃飯、熱鬧熱鬧。她除了想要謝謝大家的照顧，最重要的是想藉此「抽抽壽」，因為她還想多活個幾年。
生日當天，大家酒足飯飽，母親切了蛋糕、許了願後，一度語塞，好不容易開口說：「我今天真的、真的……很高興！謝謝大家！」
我想，母親那天是真的很高興，還多喝了2杯，微醉的她拉著我說：「歹勢（台語），讓你花錢了，媽媽今天真的很高興！謝謝你，兒子！」我只輕輕摟著母親的肩回：「沒什麼」，但也沒讓母親看見我已經溼了的眼眶。
長期陪伴與照顧，成了我的日常功課
可惜之後的幾年，她右邊的膝關節嚴重退化，導致二度手術置換膝關節，再加上紅斑性狼瘡導致骨頭癒合不良，術後沒能減緩多少疼痛。
近年來，她更因腿疾不適，無法自行出門，只能長時間待在家中，活動空間被壓縮在家裡約30坪之內，行走速度也在四腳拐杖的牽絆下變得緩慢，原本擅長廚藝的她也完全無力展現，家事全改由我代勞。
照顧與陪伴，成了我每天最重要的日常。在家的時候，我陪著她一起吃飯、一起看電視，也陪她閒話家常，洗完澡後也花點時間幫她按摩，教她做簡單運動、活動筋骨。
說服走路不便的母親，再出門旅行
今年夏天，我決定替她安排一趟嘉義之旅。她卻拒絕，抱怨著自己走路不方便，出門要帶輪椅、四腳枴和枴杖，是一件麻煩事。
我知道，她並不是不想去，主要擔心因為她的不方便讓大家玩得不盡興，但此行目的就是以她來安排的，她能開心，就達到這次旅行的意義了。
於是我告訴她：「反正有車，要帶的東西都在車上，也沒有一定要去哪裡，主要是帶你去走走，住住飯店、吃吃不同的東西，不然每天吃我買的東西，我自己都吃膩了。」她聽完才勉強同意。
這趟旅行，表面上像是在幫母親創造美好的回憶，但老實說，這也是在創造我們與母親共同的美好記憶。我們陪她，讓她也能陪著我們。
歲月使角色對調，學會好好守護母親
這些年陪著母親，我也慢慢學會幾件事。
在陪伴母親的過程中，充分體會到俗話說的「老人囡仔性」。有時母親會沒來由地發脾氣，也會說些傷人的話語，但我知道這不是她的本意，老人家只是寂寞而已。
如果是以前的我，一定立刻回嘴，但現在我都默默地承受，尤其她現在忍受著身體的病痛，偶爾有個適當的情緒出口，作為子女的理當包容。想想我們小時候甚或年輕的時候，不也說了不少傷透父母的話，父母也從沒有記恨，原諒了我們嗎？
另一方面，隨著母親年紀愈來愈大，我也深刻理解「父母在不遠遊」的道理。我現在都不太敢出遠門，晚上也儘量回家陪她吃飯，偶爾到外地參加活動、需要過夜，也一定會安排家人陪著她。因為母親的任何風吹草動，都會令我擔心不已。
父母老了，我們長大了，隨著歲月更迭，守護的角色也漸漸交換位置。在母親迎來80大壽之際，雖然不知道她會許什麼願望，但希望老天爺賜福她健康平安。因為有母親在的地方，就有家的溫暖。先預祝母親：80歲生日快樂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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